openreading

如歌的行板 — — 給E◎簡素津

詩人的風
是吹出去越海穿林
尋求他自己的歌聲

我想以泰戈爾的這首詩來為E的成長軌跡做開場。對於喜愛文學的我而言，從小把她摟在懷裡，唸著自己喜愛的詩文給她聽，不知她是不是耳濡目染的關係，或是天生就帶著一枝文筆來投胎轉世的，總之，從小這小孩就展露出小詩人般的心思。小時候每天帶她去田間散步，一路上拈花惹草的玩，我總愛指著沿路的花花草草驚嘆的告訴她：「哇！好美的紫背草、黃鵪菜哦！」、「妳看！一大片的綠草如茵」，或是「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」……，我邊走邊敘述一路上的風光給她聽。有一次她落後我一大截的蹲在水池邊凝視著池水，我走過去問她：「妳在做什麼？」「我在寫詩啊！」她說。「寫什麼詩啊？」我問。她望著在水面勾起漣漪的水黽說：「我在寫水蜘蛛」。於是我聽到童稚的聲音朗誦著「水蜘蛛、水蜘蛛，你的本事有多少？偷偷告訴我好不好？」我真的好驚訝，直誇她〝好棒棒〞。那是她第一次「唸她的詩」。

晚上八點一到，當爸爸關掉電視機之後，她總會說：「看書吧！」。這時爸爸研讀他的相關知識，而我總愛陪她讀雜文。那年她六歲幼稚園大班，我和她在書房大談徐志摩，我跟她說：「徐志摩有一首很棒的詩叫『再別康橋』，我唸給妳聽––悄悄的我走了，正如我悄悄的來，我揮一揮衣袖，不帶走一片雲彩……。」」一聽完，她馬上說：「我也會！」我以為她這麼快就背起來了，只見她說：「風兒輕輕的吹，草兒輕輕的搖，花兒看著太陽，雲兒慢慢的飄。」即興的詩作是我第二次見識到她的詩心。
小學一年級，我開始買日記給她，她寫日記，我也寫日記，然後我唸我的心情點滴給她聽，她則讀她的日記記事和我分享，這分享日記的溫馨記憶一直持續到小學四年級因我忙於社團，工作日誌取代生活日記而畫下休止符，但欣慰的是，當她想跟我分享生活中的感悟時，依舊唸著一篇篇的日記和我細訴衷腸。

我是一個「自歌自舞自開懷」的人，和孩子陶醉在浩瀚文學裡自得其樂，雖然孩子的日記滿滿的寫著童心童詩，但從沒有要投稿的念頭。第一次投稿是緣於同學媽媽質疑的問我：「是不是愛心媽媽的孩子文章才能登上校刊？」（我也是學校的愛心媽媽之一），我覺得有點受傷，因為當E的文章登出時，同學的媽媽總會抓著文中的句子考她：「E，什麼叫『彷彿』？」「『彷彿』就是『好像』啊！」E還童稚的回答呢。因此，那天晚上雅芃唸日記《給風》時，我發覺她寫得很好，可以試著去投稿（離開學校，就無關義工與否了），誰知一投好幾個星期，都盼不到化成鉛字的喜悅，幾天後她又寫了一首《睡覺》，在千般稱讚之餘，也幫她投寄出去，那天我在她的日記上講評：「……恭喜妳文章越寫越好，雖然投的稿未被錄用，但是只要我們樂於在寫作的文學裡耕耘，然後擁有歡喜的心，那麼快樂則源源不斷的在我們心中流動，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收穫了。媽媽知道，一路與文學為友，妳將不會寂寞。祝福妳！」雖是如此，我還是有些失落。有一天，為了安慰我自己，也為了安慰她，我說了一個「和氏璧」的故事給她聽，並且告訴她：「妳就是那個和氏璧，總有一天會等到識貨的慧眼！」從此，在家裡她就多一個綽號叫––「倪氏璧」。幾天後，郵差送來一封國語日報社寄給E的信，得知《給風》那首詩，獲得「童詩金榜」的殊榮，接著《睡覺》也是。（後來我才知道投一篇文章到被錄用登出，前後大概要二到三個月的時間）我終於可以釋懷，無愧於對她的讚賞了。而最要感謝的是那位媽媽，如果不是她那無心的話語，我想E的詩句一定會靜靜的躺在日記裡……。

懷抱著這樣的詩意一直到小學四年級。升上五年級，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，求學也開始消極。當我得知她所承受的壓力及淚灑五項才藝競賽的作文考場時，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從學校走回家的，我腦子一再浮現她的句子：「我的煩惱––我的煩惱不是來自在家裡和妹妹的爭吵，而是我給自己的壓力……」筆末，她說：「如果我不叫E，成績也沒那麼好，那麼我就沒有煩惱了。」記得那時我在她的聯絡簿裡寫著：「
在生命轉彎的地方，
將有更開闊的天地，
等著我們去開拓。
E：陪妳一路走來，平安順遂的妳，在五年級不慎的摔了一跤，雖然心疼妳，但我仍很慶幸老天爺給妳這生命中的歷練。沒有人能一輩子都有一條大道可走。親愛的孩子：在生命轉彎的地方，祝福妳覓得峰迴路轉的喜悅！」

後來，我們用一年的力氣，隨她起落，再慢慢的把她引回原點。這期間我要感謝她二、四年級的老師––雅芬老師和志遠老師，謝謝他們給我和孩子的支持與鼓舞，如果沒有他們的扶持，我不曉得自己能不能走出那心情低迴的山谷，如果沒有他們的鼓舞，我不曉得自己能不能走出眼前屏障的迷霧。而最要感謝的是帶她五、六年級的黃老師，為了這孩子他付出很多的心力，更感謝他陪著我走過那場風雨……。當E畢業時，我望著黃老師寫給E的畢業留言––「給E：我一直很為妳慶幸有一個全心為妳的母親，也常為她的多愁善感深深憐惜。如果沒有她，是否妳還能如此詩情？如果沒有她，是否妳還能如此畫意？……」不知怎地，淚水就盈滿眼眶，彷彿這些年來，帶這孩子所有的辛酸委屈，只有他才懂似的，而不似其他的媽媽總是看那耀眼的光環……。我知道我這一生會記不得這世界曾有多少偉人，但我卻永遠忘不了他––一位如師的摯友。謝謝您！

是的，在生命轉彎的地方，將有更開闊的天地，等著我們去開拓。經此一役之後，升上國中的她，就不曾讓我再操過心，我所擔心的「青春叛逆期」不知道是遲到了，還是已用最輕盈的步伐，悄悄的掠過。

現在，我也以同樣的心情，祝福她迎向生命中的任何挑戰。親愛的孩子：請帶著我們的祝福行路，在如歌的行板中，傳唱自己的詩篇。
看哪！詩人的風，正越海穿林，去尋求自己的歌聲。

媽媽寫于台北淡水2004/2/6